民国十九年(1930),十九岁的郭霭春考入天津崇化学会历史专修科,毕业后即留校任教,从此与崇化学会结缘一生。
崇化学会由中国近代教育的先驱者严修于民国十六年(1927)创办。严修(1860~1929)字范孙,生于天津,乃前清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,后绝意仕途,告病回津家居,致力于民间教育,兴办私学。作为南开鼻祖的严修慷慨出私产办学,协助张伯苓筚路蓝缕,缔造南开学校,建立从小学、中学、女中到大学的南开学校体系。晚年的严修“鉴于国学日微,将有道丧之敝惧”倡议成立一个教授国学的团体,得到天津士绅华世奎、金钺、林墨青等的热烈响应,取汉武帝诏“崇乡党之化,以厉人才”之意,冠以“天津崇化学会”之名。
民国二十五年(1936)二十五岁的郭霭春致力于中国学术史的研究,“专攻史学,喜读毕鉴”,仿司马温公《资治通鉴目录》体例而作的《续资治通鉴目录》正进入关键的收尾阶段,“时更五载,屡作屡辍,迄于丁丑(1937),始克成编”。然而学术史关于清代部分,郭霭春并不注意当时最突出的考证学,所崇拜的则为“见理于事,因行得知”的唯物思想家颜习斋先生。因此辑录有关资料,写成《颜习斋学谱》一稿。
《颜习斋学谱》是郭霭春的第一部著作,其何以对颜习斋先生情有独钟?
民国二十四年(1935)下半年,日本帝国主义咄咄逼人,发动华北事变,进一步控制察哈尔,并指使汉奸殷汝耕在冀东成立傀儡政权,而国民党政府继续坚持不抵抗政策。同年底,北平爆发抗日救亡的“一二九运动”,天津青年学生热烈响应。“明彦通才”的郭霭春此时正任教于崇化学会,与津门殷墟文字学家王襄、训诂学专家裴学海等人交游,不断切磋学术。民国二十五年一月的《益世报》刊发《崇化学会概况》为题的长文,文中特别对郭霭春等三人取得的可观成绩予以评介。虽是一介书生,身处天津的郭霭春切身感受着抗日就亡的紧迫,并非埋首书斋不关心国家兴亡,在编写《续资治通鉴目录》这纯学术著作之余,也想用手中的笔做点什么。很快《颜习斋学谱》写成,并和商务印书馆进行商印,然不久华北沦陷,事遂中止。
颜习斋即清初思想家、教育家颜元,字习斋,直隶博野县北杨村(今属河北省)人。少习经史,二十二岁学医,之后又学兵法技击,二十四岁即开家塾训子弟。一生以行医、教学为业。
郭霭春从颜氏学说、哲学思想和教育思想等方面介绍颜习斋的学术思想。
推崇颜氏学说之“崇实思想”,“在他(颜元)的学术思想中,‘复古’和‘致用’是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的。他心目中的‘先王’,正是他的爱国主义思想的化身;而他的‘致用’主张,却正是他生产实践中的体会。‘复古’与‘致用’,构成了他的伟大的‘崇实主义’思想主张。”【《颜习斋学谱》】
颜习斋的哲学思想是建立在反“宋学”的基础之上的,宋学或可以程朱理学为代表。至于程朱之学的主要罪状,就是不能“以学术致君父之安,就君父之危”。以致使宋明两朝,皆亡于异族。这在一位民族意识很强的崇实主义思想家看来,“宋学”的危害性委实不小,因之他就决然给它下一个结论说:“误人才,败天下事者宋人之学。”
关于颜习斋的教育思想,郭霭春说,“颜氏的教育理论的主要观点,即培养的人才,必须是具有明确的人生目标,并能以‘敬其事’的态度,终生朝着这一远大目标而努力的一种有着强健的体魄,允文允武,劳动观点很强,而能修德立业的人。”颜习斋把教师的作用,看做一种把学生的实际经验和书本上道理结合在一起的联系力量。只有这样,教师教出来的学生,才可以做到“所学即其所用,所用即其所学”的地步。
国家正在危难之中,郭霭春一提倡颜元学说的“崇实思想”和爱国主义,二赞同颜元“以学术致君父之安,就君父之危”而非埋首故纸堆之哲学思想,三更实践着颜元的教育思想。崇化学会与南开学校同为参与严修创办,一传统教育,一新式教育。故崇化学会并非一味复古尊经和排斥“西学”,而是以传统伦理文化的自律作为救助之道,提倡国学,作为新式教育的补充。其教学内容并非限于四书五经,而是包括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、《资治通鉴》、《说文解字》、《音韵学》等传统文化的精华。
郭霭春一生,亦如颜习斋以教学、行医为业。天津沦陷,他拜宝坻名医赵镕轩为师,学医四年。他长期主持崇化学会的具体事务,新中国成立后又任崇化中学的校长,直到1958年前后到天津中医学院从事医史文献的教学研究工作,教学、著述之余亦业医。崇化学会能在艰难困苦,经费拮据之中坚持到新中国成立后,不可不谓与郭霭春的坚持和教育思想息息相关。
二十年后,《颜习斋学谱》一书终于1957年与商务印书馆再续前缘,刊行于世,“在此数年之间,经过政治学习和思想改造,感觉以前稿内,存在诸多观点错误以及认识模糊之处,自从党和政府提出百家争鸣号召之后,经将旧稿加以改写,以期初步系统地介绍习斋先生学术思想”【《颜习斋学谱》前言】。是年郭霭春四十六岁,而颜习斋对其中年以前的影响不可谓不深。